第四部·奥丁之渊 楔子·通往世界尽头的航路(4)

作者:江南

  “党卫军文森特·冯·安德烈斯中尉!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永燃的瞳术师’!”文森特大声说,想来安德烈斯才是他的真实姓氏。

  又来……楚子航很想默默地把头放在面前的赌桌上,不过这么说起来“永燃的瞳术师”反倒没那么荒诞了,眼前这一幕已经太太太荒诞了。

  文森特走到那幅遮起来的画前,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睛,眼神忽然变得梦幻瑰丽,“尊敬的瞳术师,请让我向你公布帝国最后的秘密!”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巨大的欢呼声自下而上,透过几层钢铁船板传入了位于11层的小赌厅。满船的人都在为那个最后一刻逆转败局的神秘赌客欢呼,连侍者都不例外,这种时候可没人会考虑到文森特的心情。

  老船长的脸先是惨白无人色,然而忽然涨得血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接近窒息,然后猛地吐出一口浓腥的血,一大滩黑红色在赌桌上肆意地流淌,也溅在女孩们素白的肌肤上。

  那一刻楚子航一踢桌脚,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出,准确地避开了飞溅的血丝。

  文森特眼红如血,伸手指向楚子航,“你们……”

  不用他说完,那些模特般的女孩立刻反应,整齐地从圣诞短裙下抽出俄制的PSS微声手枪,手撑赌桌一跃而过,虽然杀气逼人,但十几个圣诞配色的女孩扑面而来,倒确实是很美的画面。

  楚子航端坐着不动,女孩们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十几支枪从不同方向指着他的头,形成了接近完美的圆,就好像楚子航是钟表的轴,而女孩们是十二时刻。

  她们齐齐地看向文森特,等待文森特的命令,文森特仍旧指着楚子航,颤颤巍巍,目眦欲裂。

  正当女孩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枪上传来了惊人的灼热感,她们惊讶地看向手中的PSS,发现扭曲的红黑色条纹正从枪口向枪柄处蔓延,仿佛黑红色的藤树正围绕着枪生长,可那些条纹又像蛇一样是活的!

  她们还没来得及抛弃那些灼热的枪,就听见轰然巨响,十几个爆炸声完全叠合在一起,十几支枪机盖带着火焰向屋顶弹射而去,所有的PSS在同一刻炸膛,火风撩起了女孩们的淡金色长发。

  那些枪机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的时候,女孩们已经捂着烫伤的手跌坐在地上了,而楚子航依然静静地坐在她们中间的那把椅子上,连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精密控制,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源于他对“君焰”的精密控制,他在精确到0.01秒的时间里,用君焰加热了PSS枪膛里的那颗子弹,令它们在极致的高热下爆炸。

  0.01秒,十几支PSS,十几个在间谍学院受过训练的女孩,全灭。

  文森特终于喘过气来了,这个看上去早该进棺材的老家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跳过赌桌扑向楚子航。楚子航微微皱眉,他不想对老人动武,可那老家伙扑过来的架势又着实有点渗人。

  动作接近于“猛虎落地式”,文森特噗咚一声跪在楚子航面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天命之子啊!你们就是天命之子啊!命运的乱数对你们来说是不存在的!你们计算一切!你们改变一切!我可找到你们了!要是元首他老人家还在人间……要是元首能亲眼看看你,该是多么地高兴!”

  接着他就开始嚎啕大哭,哭得仿佛黄鼠狼吊孝,说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倒也不假,可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太对。

  楚子航看看女孩们,女孩们看看楚子航,原本敌对的双方都很无语,守候在旁的萨沙耸耸肩,大概意思是船长就这个德性,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给楚子航的杯中多斟了些酒递到他手里,意思是说你先喝着,他有的哭呢。

  文森特一路哭一路擦鼻涕,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夹杂着“元首”、“帝国”、“命运”之类的宏大名词,他哭起来说的就不是英语而是德语了,楚子航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没懂他为什么忽然如丧考妣。

  “现在我们可以正常地说些话了么?”好一会儿,女孩们才把哭泣的老船长扶回椅子上坐下,楚子航拎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发问。

  “在那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文森特抹着眼泪,“你是卡塞尔学院里的最强么?你跟‘跋扈贵公子’比起来谁更强点?‘炎之龙斩者’的‘暝杀魔炎刀’要是对你用,你接得下来么?”

  楚子航心说有话好好说你能不能别提那四个脑残的外号了?原本还想问问他在哪里看到那个脑残版本的《卡塞尔学院英雄列传》的,可再想那个“暝杀炎魔刀”……忽然有点担心自己在那个版本中也有什么奇怪的招数名,于是作罢。

  “最强我说不上,我们有位古德里安教授,能够记到十六副牌。”楚子航随便把这个问题对付过去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学院派我来,只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但是听说只有豪赌客才能见到你,否则我们原本可以省点事。”

  文森特停止了抽泣,抬眼看着楚子航,目光透着一股子狡黠。这绝对是条老黄鼠狼,楚子航来之前诺玛就给他下了定论。

  “如果你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那学院就会放弃收取从你那里赢的钱。”楚子航说,“今晚你输了差不多两亿美元给我,你是付不起这笔钱的。当年你确实是阿根廷最富有的人之一,但自从十几年前你踏上这条船,来来回回地在北冰洋里转圈,你的财富就越来越缩水。这条船每年都要花费几亿美元,光是充当游轮是赚不回这笔巨款的,所以你才设置了这间特别的赌厅,用从豪赌客手里赢来的钱来维持船的运转,你其实已经破产了,对么?”

  文森特怔了几秒钟,沮丧地叹了口气,“你们……果然什么都知道!”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支付那笔两亿美元的赌资,要么告诉我们,这些年你在找什么?”楚子航直视他的眼睛,“是什么令你执着到舍弃一切的地步?而那个东西,就在北冰洋里!”

  “你的学院,”文森特眯着眼睛,“也对那东西有兴趣,对嘛?”

  “我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楚子航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任何人都会对那东西有兴趣!除了死人!”文森特恢复了几分活力,哼哼完了换上谄媚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们原本可以省点事,既然是你们,我当然愿意共享那个秘密!要想找到那个东西,我还想得到你们的帮助呐!”

  他收起了笑容,重又变成那个神秘的老船长、冰海上的巨富,他冲萨沙使了个眼色,萨沙立刻带着女孩们退出了小厅。随着那两扇海蓝色的大门合拢,所有的秘密都被封锁在这间小厅里了。

  “在讲述那个秘密之前,也许我应该重新做个自我介绍,请允许我去换一身衣服。”文森特站起身来,冲楚子航微微鞠躬。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明白文森特要换衣服的用意,也许就像那些凡事都讲究仪式感的富豪那样,抽雪茄都要单独定做雪茄服,文森特在讲述自己最大的秘密的时候,得换上一身和服也说不定。

  不过他也并不介意,耽误几分钟而已,反正只要老家伙不是脱光了衣服回来跟他聊,他都无所谓。

  可当文森特推开更衣间的门,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文森特当然没有赤身裸体,恰恰相反,他从头武装到脚!

  黑色的高筒皮靴,塞在靴筒里的马裤,黑呢上衣,皮带扣闪闪发亮,带SS标记的肩章,大檐帽上是鹰徽和骷髅军徽,这套衣服是那么沉重,年迈的文森特几乎撑不起来,但这只老黄鼠狼还是颤巍巍地踏着步来到楚子航面前,举手行礼,嘶哑地高呼,“Heil Hitler!”

  (作者注:“Heil Hitler”,纳粹党对元首希特勒行致敬礼时说的话,二战之后这种礼仪在德国等国家是违法的。)

  楚子航愣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了文森特抱着他大腿时絮叨的那些话,“元首”、“帝国”、“命运”……难怪连诺玛也查不到这老家伙的过去,因为世上原本并不存在文森特·冯·路德维希这个人,这应该是一个伪造出来的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纳粹余党!二战之后,很多纳粹党成员逃亡阿根廷,那里远离欧洲大陆,而且在二战中保持中立,堪称纳粹党最后的逃亡天堂。直到50年后,还有纳粹余孽落网的新闻,而文森特恰恰是其中之一。

  “党卫军文森特·冯·安德烈斯中尉!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永燃的瞳术师’!”文森特大声说,想来安德烈斯才是他的真实姓氏。

  又来……楚子航很想默默地把头放在面前的赌桌上,不过这么说起来“永燃的瞳术师”反倒没那么荒诞了,眼前这一幕已经太太太荒诞了。

  文森特走到那幅遮起来的画前,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睛,眼神忽然变得梦幻瑰丽,“尊敬的瞳术师,请让我向你公布帝国最后的秘密!”

  萨沙把楚子航一直送到大厅,告别的时候萨沙的表情倒是蛮欢快的,还跟楚子航亲切握手,就差合照留念了。

  “我也觉得船长需要找个心理医生!”萨沙耸耸肩,“可他那蛮横到不行的样子,平时谁敢劝他呢?我们都是他的雇员,他说什么我们就装得相信什么好啦。”

  “他跟你们说了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岛屿么?”

  “说是希特勒的宝藏在那座岛上,这故事听着可真玄,不过船长付钱很爽快,你们也知道的,我需要钱。”

  “这个我拿到的资料上真没说。”楚子航老老实实地说。

  “哦,我有个前妻啦,”萨沙叹了口气,这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少见地流露出寥落的神情,“跟我离婚后她遭遇了车祸,你知道的啦,我们俄国人爱喝酒,喝醉了就稀里糊涂撞在车上了。现在她成了植物人,我得赚钱供她住医院。”

  “前妻么?”

  “是啊,说起来我这辈子也喜欢过好些女人,跑船的人到哪个港口不是寻欢作乐呢?船上太寂寞啦。”萨沙挠头,“可那是唯一一个计划过要跟我生孩子的女人啊!要是真能找到那个岛也不错,分了希特勒的宝藏,娜塔莎这辈子住医院的钱都有了。”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要是有空可以来船长室找我喝酒,我可不是说上面那间船长室啊,”萨沙摘下自己的船长帽,冲楚子航挥舞道别,“文森特船长大概得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指挥这条船了。”

  萨沙走了,楚子航独自站在人流中,满耳又是老虎机吐硬币的声音、筹码撞击的声音、调酒师摇晃冰块的声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客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那场世纪豪赌。

  萨沙并没有派人尾随他,这一点楚子航很确定,亲眼看过他在转念之间令十几支PSS同时炸膛的人也不会想要尾随这种危险人物。所以此时此刻在这间巨大的厅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又回到了惯常的状态,拎着执行部配发的箱子,肩上挂着刀袋,满世界行走,处理一个又一个任务,没人知道他是谁。

  从日本回来之后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一年里他只回过学院本部两三次,其他时间里都过着如此的生活。多数学生直到四年级才加入执行部实习,但他只用了两年半就完成了全部学分,剩下的时间全都是实习。学院为他选择的实习地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那是个优美而寂寞的城市,宽阔的街道上看不见什么人,因为接近北极圈,它在冬天的日照很短,太阳出来之后几小时就落山了,有时候黑夜简直像是永恒的。生活在那种城市的人都学会了喝两口酒,睡前不喝点酒生物钟就会混乱,楚子航也不例外,他学会了用汤力水和金酒调制鸡尾酒,对着夜幕下的城市一杯杯灌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他走到吧台旁边,示意侍者给他一杯Gin & Tonic,就是他自己经常调制的那种廉价鸡尾酒。

  “Merry Chriamas!”随着香槟酒开瓶的声音,一群人振臂欢呼。

  “希望圣诞老人从烟囱里给我扔一个性感的未婚夫!我希望他会拉大提琴有一点点络腮胡子!”女孩闭着眼睛许愿。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背景音乐是那首熟悉的圣诞歌,在中国的大城市,圣诞来临的时候满街也都是这首歌。

  男孩在烛光下打开了丝绒的首饰盒,钻石戒指反射着璀璨的光,在女孩尖叫出声的时候他就势跪在她的长裙下向她求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赌钱而上这艘船的,去北极圈里过个圣诞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圣诞老人打扮的侍者穿着鲸骨笛为这对情侣祝福,酒杯里斟满了粉红色的香槟。

  这个世界很好很欢乐,只是跟他有些距离,他慢慢地喝着那微苦的液体,回想那个在北京度过的圣诞节……那天路明非和芬格尔说要去西单的天主教堂过圣诞节,这俩货当然不会自己想到要去教堂混,可身为教友的陈雯雯邀请了路明非,而且听说圣餐是免费的,且有很多信教的好妹子都回去。楚子航没去,他说他得去帮一个朋友看家,然后他拿着那柄银色的钥匙,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夕阳满屋,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屋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凭空伪造出来的女孩的气息……他觉得很累,于是躺在了唯一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窗外也是响着这首《Jingle Bells》。

  那以后已经过了很久,那以后他再也没过过圣诞节,也不是故意不过,就是忙忙碌碌地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圣诞节。

  今后的很多年他可能都会过这样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手提箱和刀袋。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么?楚子航不确定。

  最初是为什么要找卡塞尔学院呢?是为了给父亲复仇,想着只要能进入混血种的社会,就总能找到奥丁,无论那是个神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奥丁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关于他的线索。

  耶梦加得也不在了,那个如影随形、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女孩,坐在吧台边总觉得她还会忽然走进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在你身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椅子盯着你的眼睛看,说,你要不要给我买杯喝的呀?

  那些年里他认识的到底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执行部的任务中当然不乏有趣的,可更多的时候都是例行公事。再过半年他就彻底毕业了,成为执行部的正式专员,继续驻扎在奥斯陆分部或者被分派到韩国分部——据说韩国分部非常期待他的加入,因为韩国分部同时还兼营演艺事业,出过好几个天团,韩国分部觉得他有这个潜力——再就是全世界流转,成为应付突发事件的特派专员。然后呢?然后就是升为资深专员、再升为副部长、部长,学院这套组织方式跟政府部门没什么两样,而他会越来越像个公务员。

  他会一天天地慢慢变老,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奥丁,也遇不到下一个夏弥……这么回想起来在日本的那段日子虽然很狼狈但也蛮开心,有那么几个下雨的晚上他们在高天原的浴池里泡澡,拆客人送的礼物,路明非抱怨说恺撒的雪茄太呛人,恺撒说楚子航你泡澡就不要带刀了好么?楚子航枕在刀鞘上,听窗外的雨声……他忽然有点想念恺撒和路明非,可那之后差不多过去一年了,恺撒也跟他一样去了某个分部,再想聚一起泡澡是很难了。

  圣诞老人开始送礼物了,多数游客都离开赌桌过去凑热闹。Gin & Tonic也喝完了,趁着酒意正好回去睡觉,楚子航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压在杯子下面,说声不用找了,起身离去。

  他和人流移动的方向相反,背后传来大家齐声合唱的圣诞歌: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歌声像是海潮,海潮就要把他淹没,海潮中有人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目光也如潮水。

  楚子航猛地站住了,猛地转身,张口结舌,“夏……”

  他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是熟悉的目光! 那一刻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他和那道目光,那道如白色潮水般的目光,从背后席卷而来,把他的脑海洗得一片空白!

  大家都聚在那棵高大的圣诞树下唱歌,烛光照亮每个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绿色的和玳瑁色的,却没有楚子航熟悉的那双黑色眼睛。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甚至没有中国人,这艘船是从北欧出发的,买票的基本都是当地居民。

  楚子航足足站了一分钟之久,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这种日剧里经常出现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人海中偶尔有个背影让你觉得眼熟,你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在背后喊他,那人转过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心里有事的时候,人人都会自作多情。

  他转身离去,离开的事后他有些失神,否则本可以注意到舷窗外的一些事情,比如YAMAL号正再度从那座25米高、名叫“玛丽女孩”的冰山旁掠过,比如舱外的温度没来由地在几个小时内下降了差不多十度,原本海面上飘着浮冰,此刻整片海域正在无声地冻结,只是因为YAMAL号的破冰能力太强大了,仍在轻松地压碎冰面前进,乘客们才没有感觉到异样……

  楚子航回到了自己的船舱,先用冷水冲了一下头发,在沙发上坐下,回想刚才的那个瞬间。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看他,距离不远,就像刚刚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没有认出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蓦然回首。

  那种鬼精鬼精的目光,捉摸不透的目光,介乎软萌和坚硬之间的目光,带着隐隐的讥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用那种目光看他……

  但那委实是不可能的,耶梦加得的遗骨留在了坍塌的尼伯龙根里,而那个尼伯龙根恰恰是由耶梦加得和芬里厄构造的,那对龙王兄妹是北京尼伯龙根的主宰,他们都死了,于是那个坍塌的空间再也没人能打开。

  即使耶梦加得还在某处留有茧,能够再度复活,也要经历几百年,而楚子航显然活不到那一天。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子航有乌龟那样的寿命,再度见到耶梦加得,那也是耶梦加得而不是夏弥,夏弥只是那条龙王在这一生制造出来的虚拟人格罢了。

  “原来真的会想她啊。”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也许是被神神叨叨的船长影响了,竟然产生了幻觉。

  酒意消退了些,今晚终归还是没能按时入睡,对他这种机械般精密的人来说,生物钟一乱就很难睡着了,不如做点事情。他取出录音耳麦和电脑,准备把给诺玛的报告写了。

  他最近开始试着用录音来写报告,给妈妈的邮件也用录音,妈妈非常开心,说儿子你的声线可像你亲爹了!虽然你亲爹靠不住,可那嗓音,念情诗真是一流!楚子航笑笑说好啊,那我以后都用录音跟你报告。心里说你再也不会听到那个男人跟你说话了,就听我的声音来记住吧。

  “执行部临时专员楚子航,编号060143A,于北纬72°、格陵兰海报告,时间是晚间23:42,位置是YAMAL号破冰船上。经过跟YAMAL号船长文森特·冯·安德烈斯的对谈,基本排除了他是在寻找龙类的可能性……”

  接下来是给妈妈的录音,他换上了欢快点的声音,不过他所谓欢快的声音,按照路明非所说,接近冷酷剑客说出“杀你也是污了我的宝刀,现在滚吧”的感觉。

  “妈妈,最近很少给你录音留言,因为一直在船上。导师忽然对北极鲸群的洄游曲线来了兴趣,让我们跟着一艘捕鲸船在格陵兰海上做研究,听起来很危险不过其实船上还挺有意思的,船很大航行很平稳,船长说这个季节不会有风暴,出海其实很安全,他人很好,捕到鱼之后还教我们怎么切鱼怎么做寿司,我学会了回去教你……”

  他给老娘发类似的欺骗性邮件已经发了好几年,说谎张口就来,其实寿司他早就会做了,但不是在捕鲸船上学的,而是在歌舞伎町学的。

  “……佟姨辞工了你会比较辛苦,毕竟那么多年都是她照顾你,新雇的阿姨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你要耐心地教人家,不要因为人家一点没做好就着急。要记得热牛奶喝,但鲜奶的保存期只有三天,一定要看清楚。今年春节也许能回去过年,我会给你带礼物的。”最后总得对“爸爸”有所表示,但他虽然说谎张口就来,但还是无法伪造感情,于是他干巴巴地说,“也祝爸爸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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