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奥丁之渊 楔子·通往世界尽头的航路(7)

作者:江南

  冲锋队员们彼此看看,都耸耸肩,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始终漠无表情的中国人忽然焦急起来。他们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很久,没有遭遇任何危险,即使那些巨龙般的古蛇也对他们充满畏惧。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是极度的宁静祥和,呆一辈子都不会有事。

  “你刚才说‘开门’,”楚子航直视萨沙的眼睛,“一间屋子如果开门,一定是为了某人通过,要么是有人要出去,要么是有人要进来。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这扇门不是为我们开的!”

  萨沙的脸色也变了。

  一间屋子如果开门,要么是有人要出去,要么是有人要进来……这座岛上没有活人,有人要出去的话就只有那些尸骨自己推开棺盖站起来;有人要进来的话,听起来好像更糟糕。

  这时天海交界处忽然亮了起来,仿佛有火焰燃起。这个没有时间流逝也没有昼夜变化的岛屿,像是要日出了。

  那点微光扩张得极快,很快半个天空都变成了金色,青色的云块完全被光芒吞没。

  萨沙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本能地意识到那是有人来了,什么人,他到来的时候,世界都被他的光芒照亮?他的气息弥散在天地之间,就像是一面接天的高墙。

  这种情形只该出现在《圣经》或者《摩柯婆罗多》中,不是用于描绘人类甚至人皇的到来,而是描绘天国的洞开,神的降临!

  “离开这里!”楚子航低声说。

  “离开这里!”萨沙纵声咆哮。

  俄罗斯汉子们狂奔下山,大踏步地穿过林间小路,仿佛群狼饿虎。岛上不知何时开始刮风了,狂风卷着满路的落叶。所有的龙柏树都在风中扭动,仿佛一群狂龙正从石化的状态中苏醒,叶片纷落,仿佛滚雪。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仿佛天崩地裂,整个世界都在惊惶。

  天空中的光芒越来越炽烈,虽然有山壁遮挡,他们仍是不敢回头,那极致的光极致的热,烤得他们后背都发烫。那些巨蛇再度出现在环岛的山上,它们的鳞片反射着火河般的烈光,各种颜色变幻,像是随时都会燃烧起来。它们分头躲进那些存放棺材的石洞中,紧紧地蜷缩起来。推想起来每年的12月25日,那个人都会踏上这座小岛,每次他出现都带着这般的光和热,这一天对蛇群来说,大概是世界毁灭的一天。难怪这座岛上根本看不到小蛇,因为只有那些极其强壮的巨蛇才能在那人的光和热中幸存。

  他们来到海边的时候,惊恐地发现整片大海都是火红的,天空中的火光在海水中反复折射,大海上好像翻腾着烈焰。狂风是从海上吹到岛上的,一人高的海浪反复地冲向小岛,看上去简直是排成一列的、燃烧的枪骑兵!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萨沙的声音都扭曲了。

  “我也不知道,”楚子航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我们任何人可以对付的,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快走!”

  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的心里有些模糊的线索,一座隐藏在尼伯龙根中的岛屿、岛上保存着从古至今很多君王的棺材、时至今日棺材中的东西仍然可能复活、每年尼伯龙根开门一次、每次都有人来检查那些藏品……

  他们无意中接触到了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毫无疑问和龙族有关!

  龙族的历史到底何时中断的?为什么黑王死去之后,龙族的文明很快就衰落了?即使黑王和白王不在了,四大王座上还有足足八位龙王,它们都是可以毁灭军团甚至国家的超级存在!

  最后的龙类去了哪里?为什么耶梦加得和芬里厄会在中国出现?又是为什么诺顿和康斯坦丁所造的青铜城位于三峡水库的下方?天空与风之王呢?海洋与水之王呢?

  关于龙族的疑团太多了,而这个巨大的发现也许会让所有的秘密水落石出,前提是他们能活着离开这里!

  那个正在到来的人或者神察觉他们了么?他们还有机会么?楚子航一点把握都没有,此时此刻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沙滩上的那条橡皮艇。

  橡皮艇还好好地搁在沙滩上,但一时他们竟无法出发,因为登岛的时候过于兴奋,驾驶着橡皮艇直接冲上了沙滩,现在先得把橡皮艇拖回海里。

  这倒难不住这帮冲锋队员,以他们的臂力,抬着吉普车过河都不是难事。大家都把装备扔上橡皮艇,之后挺起橡皮艇迎着海浪往前冲。但涨潮的势头实在太猛了,一波波的浪把他们往回打。

  橡皮艇渐渐离开了海岸,冲锋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上船,抓起船桨拼命地划动,最后只剩下萨沙和楚子航还站在海水里。

  “上船!你也上船!”萨沙咬着牙,肌肉隆起,几乎撑破了作战服。

  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留下来推船的工作是最危险的,很可能你把船推出去了,海浪却把你推回了沙滩。他是冲锋队长,这是他的责任,但不是楚子航的。

  “你的力量根本不够。”楚子航低声说,“不是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的时候,全力推,别看那边!”

  他说的那边是指火光逼近的方向,在橡皮艇的侧面。炽烈的光芒中好像有一个黑点,可能是一艘船,很小很小的一艘船,可随着那艘船的推进,平静的海面上布满了褶皱,每道皱褶都是一人高的狂浪。

  《圣经》中摩西劈开红海的壮举,大概也就是这种气势。

  萨沙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去看那条船上的人,有些东西是凡人不该去看的,比如神……他们错误地踏上了这座岛侵犯了神的领地,想要活命就该蒙着眼睛离开,难道还要去瞻仰神的面容么?

  但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心还是让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忽然间,文森特为之痴迷了一辈子的那幅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萨沙的脑海里,小船缓缓地航向死亡之岛,船上载着棺材,穿着紧身白衣、如同木乃伊的人静静地站在船头……所有看过那幅画的人都说,船头的白衣人是死神……此时此刻,那艘在火光中逼近的小船,船头就站着这样一个白衣人,那强烈到仿佛太阳初升的光芒,就是源于船头挂的灯笼!

  萨沙不敢再看了,低下头猛推橡皮艇。人是不该了解的神的秘密的,知道的太多就会死。他现在只求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甚至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幸运地”踏上这座岛,他无比地想念YAMAL号,船上还有一瓶他刚打开的伏特加,还有漂亮活泼的白俄罗斯女郎,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去,他一定要好好地喝上一大杯,并对第一个照面的漂亮姑娘说“我爱你”!

  橡皮艇已经离开沙滩差不多有20米了,在这里浪头还是很高,但已经不像岸边那样凶猛了。

  “发动螺旋桨!发动螺旋桨!”萨沙大吼。

  是时候起航了!起航离开这个鬼地方!马达轰鸣起来,一名冲锋队员抬脚踢在马达上,让翘起的螺旋桨浸入水中,橡皮艇开始加速,它的动力足够突破那古怪的潮汐。

  萨沙一跃而上,转身去拉楚子航。可楚子航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了一个趔趄。萨沙再度起身的时候,橡皮艇已经驶出去好几米了,火红色的海水中,楚子航静静地站着,向他挥手道别。

  “你疯了么?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是你说那东西不是我们任何人能对付的!”萨沙急得大吼,“调头!调头!把船开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丢下那个中国人。

  “那是我的宿敌,我已经找了他很多年。”楚子航从眼中取下两片薄膜抛入海水,永远无法熄灭的赤金色瞳孔暴露在萨沙的面前。

  萨沙怔住了,偷看“神”的那一眼,他隐约觉得神的眼睛也是如此这般的赤金色,只是更加锐烈威严。原来这个一路沉默的中国人和那位神是同源的,这本不是他们这种凡人的战争,他们就该置身事外。

  他不敢直视楚子航的眼睛,只觉得那对诡异的瞳孔中藏着太古的凶兽,随时都会突破瞳孔的束缚出来吃人……原来他这一路都在跟某个类似神的人同行,难怪楚子航那么博学那么镇定,因为从踏上岛的那一刻他已经隐约知道了一切。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萨沙就该转头离去,可他又回想起楚子航叫他们留在橡皮艇上不要下来、楚子航叫他们不要打开那些棺材、楚子航迟迟不愿上船、半身泡在海水中奋力地推着……

  萨沙忽然解下了自己心爱AK-74突击步枪,远远地扔向楚子航,“那就拿这支枪打爆他的头吧兄弟!”

  橡皮艇突突着远去了,楚子航诧异地看着那个站在船尾的俄罗斯男人,又诧异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枪。

  这到底算什么?兄弟间的信任么?即使我知道你是异类,可你也还是我的兄弟,因为我们一路并肩走到这里。真可笑啊,萨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武器,又怎么能伤害到随着海潮而来的神呢?

  可他还是珍而重之地把AK-74背好,轻声说,“谢谢你,萨沙·雷巴尔科,你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最后一个朋友了。”

  他在水中跋涉,返回码头,再度走过落叶如雪的林荫小路,登上高处。这时候“死神”的小船已经接近了码头,自始至终,那艘船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好像楚子航和冲锋队员们是留是逃对“死神”来说根本无所谓。

  死神的身影也越发地清晰了,宛如那幅画中所描述的形象,只是画中死神是以背影出现,因此那对璀璨的金色瞳孔没有描绘出来。

  神的黄金瞳太耀眼了,楚子航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部,但那个形象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多年之前的雨夜,那条现实中不存在的高速公路上,他们曾经见过!楚子航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幕,他驾驶着一辆狂奔的迈巴赫轿车,扭头看去,父亲举着长刀跃起在空中,那一刻自称“奥丁”的男人的深蓝色的风氅中伸出了苍白的手……那只手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就像是木乃伊的手,而那间深蓝色的风氅下,就是这个裹着修身白袍的人形!

  楚子航本该跟萨沙一起跳上那艘橡皮艇,可劝萨沙不要看向“那边”的时候,他自己也没能控制住好奇心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他决定要留下来。

  当然要留下来,他追逐这位神的踪迹已经追逐了很多年,可神——无论他的真实名字是奥丁还是死神——始终藏在世界之外,正当楚子航觉得自己就要作为一名执行部专员,平淡地、默默地过完一生时,命运又把他送到了神的面前。

  他毫不怀疑神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没有人留下来阻止的话,他们没有任何人能离开这个尼伯龙根。当年是父亲留了下来,所以楚子航逃了出去,今天只有他留下来,萨沙他们才有机会逃出去。

  只要有一名冲锋队员逃离这里,学院就会知道这个神秘的岛屿,诺玛知道他在YAMAL号上执行任务。联系中断超过24个小时,执行部的直升机就会降落在YAMAL号的甲板上。

  他很清楚自己跟神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存着侥幸逃离的打算,不过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他重回十五岁那年那月那天的雨夜,他一定开着迈巴赫撞向神而不是逃走……在他的心底深处,他一直痛恨自己没有胆量跟父亲一起死在那个雨夜里。

  那样的死亡很好,一点都不孤独。

  他从背后的刀袋中拔出了两支黑鞘的刀,蜘蛛切、童子切,是那个名叫源稚生的日本男人留赠给他的武器。真是好刀,也只有这样的好刀才能配得上这样盛大的结局。

  “可惜不能帮你砍断婚车的车轴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要轻易放弃。”他轻声说,无声地笑了笑。

  “神啊!来吧!到了我俩算总账的时候了!”他如金刚怒目,如狮子咆哮。

  他跃向火光翻卷的大海,双刀划着凄冷的弧线,落向神和他的小船。这一刻,神从斗篷中抬头,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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