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奥丁之渊 第三章·新娘养成学院(6)

作者:江南

  心情正乱糟糟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忽然划破了烛光之外的黑暗,伴随着一声断喝,“什么人?”跟着就是电流嘶啦嘶啦的声音。

  那是一名黑衣保安,头上扣着耳机,手腕上挂着电警棍。他大概是正听着音乐巡视酒窖,所以没听到诺诺和路明非的说话声,转过弯来忽然看见烛光,大吃一惊,赶紧从手腕上撸下电警棍来。诺诺和路明非也是太专注于说话了,否则以他们的听力,即使那名保安穿着软底鞋,也不至于察觉不到他的脚步声。

  诺诺心说糟了,立刻就生出灭口的心来!加图索家委培的新娘,深更半夜跟陌生男子在学院的地窖中饮酒作乐,这话怎么说怎么有问题。

  恺撒那边还好说,就说是我走丢的小狗又找回来了,可加图索家的老头子们还不气得飙血啊?这么有辱门风的事情怎么能发生在加图索家呢?按说意大利人都风骚不靠谱,可加图索家的门风异常地古板,全家上下就两个没谱的人,庞贝和恺撒父子,老爹是浪,儿子是野。恺撒也说过他的妈妈从古尔薇格家嫁过来之后基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像个中国古代的小脚女人,加图索家倒是并未限制她的行动自由,但套上“加图索家主母”这顶后冠之后,她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虽然恺撒笃定地说诺诺不会重蹈他老娘的覆辙,但由此可见加图索家也不是公园,并非那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灭口当然不是要杀掉,打晕之后丢上开往赤道索马里的货船就是一个灭口的好办法,等这哥们醒来,一定会惊讶于秀丽的热带风光,几年也不得回来……那里遍地都是海盗。

  但在诺诺动手之前,一瓶红酒已经在保安的脑袋上碎裂,黑暗中仿佛开出了一朵酒红色的巨大花朵。保安嘤咛一声婉转倒地,露出了藏在他背后的高大黑影。

  诺诺心里一惊,这间酒窖里居然还有第四个人,这人一路尾随保安,忽然暴起痛下狠手,不知道是敌是友。她随手拔下插在火腿上的水手刀,眼中爆出杀气,“谁?”

  “炎之龙斩者,芬格尔·弗林斯!”黑暗中的汉子自报家门,渊渟岳峙,宗师风范。

  家门还没报完,那边路明非的高踢脚就已经到了,Corthay家手工定制的好皮鞋,纯阿尔卑斯山牛皮做底,绝对耐磨,踹在芬格尔脸上老大一枚鞋印……

  “神眷之樱花,你摊上事儿了你知道么?你摊上大事儿了!”伟大的炎之龙斩者说完这句话,才捂着呼呼冒血的挺拔鼻子,痛得一屁股蹲在地上。

  芬格尔选了一瓶1989年的奥比安,闭着眼睛闻了很久,“不愧是世纪大酒,开瓶就有浓重的花果香,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蔷薇盛开的花墙下,蔷薇间点缀着红色的小浆果……”

  “闭嘴!你俩的那点底子我还不知道?5块钱一瓶的加州红酒对你俩就很好了!还装品酒师!”诺诺拄着水手刀,气得七窍生烟,“不是摊上事儿了么?不是摊上大事儿了么?什么事儿说啊?写网络小说写多了,还非得打赏你才更新?”

  “师妹你也知道我如今成了一枚作家么?”芬格尔眼神惊喜。

  “苏茜写信来说的。”诺诺没好气地说,“快说快说!”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转身指着路明非的鼻子,“神眷之樱花……”

  “有事说事别喊奇怪的绰号!还有,你的电话号码怎么不对?我前两天玩命地想跟你联系,就是联系不上。”路明非说。

  他当然试过打电话跟芬格尔求证,想问问这货为什么忽然修改了小说,把楚子航的存在全都抹去了,可往古巴打了几十个国际长途,根本就接不通。鬼知道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金色鸢尾花岛,连恺撒也不知道金色鸢尾花学院的地址。

  “那里是古巴!你去过古巴么?遍地生长着烟草,电话线都从烟草地里经过,电话打不通不是很正常么?”芬格尔哼哼,“厕所里都是上等雪茄的味道,还有屁股上能搁一个酒杯的混血妞儿,妈的!真是人间天堂!要不是为了你这废柴我打死都不会离开那里半步!我说,你还是把龙骨交出来算了,被学院通缉的人,逃到天涯海角都没有活路的……”

  “等等等等……我被学院通缉?什么龙骨?你讲话有点逻辑行么?”路明非懵了。

  “还装无辜呢?”芬格尔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反正学院现在可是认定你是龙类派来的卧底!”

  “他?龙类派来的卧底?”诺诺吃了一惊,指指路明非,“那龙类可真是缺人,连这种货色都派了重要任务。”

  “谁知道呢?卧底都不能太显眼对不对?像我这么英明神武就不能当卧底。总之,学院这几天出大事儿了,就在路明非失踪的当晚,有人侵入冰窖,夺走了保存在最深处的龙王康斯坦丁的骨骸,校长当时恰好在场,被打得全身骨折,80%的脏器大出血,现在还躺在急救舱里没醒过来呢!”芬格尔说,“那天晚上,学院只丢了两件东西,路明非和龙骨,任谁都会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对吧?否则新任学生会主席为什么会一句话不留悄悄地离开学院呢?”

  “这种鬼话别人信也就算了!你不会也信吧?”路明非吓得几乎蹦起来。

  芬格尔斜眼看着路明非,“鬼知道龙族是不是拿出十几个吊袜带小御姐贿赂你呢?要真是那样你能保持得住就见鬼了!反正换我我是把持不住……”

  “校长是言灵是‘时间零’,效果接近于暂停时间,在时间的缝隙中行动。”诺诺的神色郑重,“那个言灵号称言灵周期表上的漏洞,可以用来跟拥有超级言灵的龙王级目标对抗,那么能重伤他的人……难道是新复苏的龙王?”

  “反正各种证据都指向路明非,”芬格尔说,“诺玛可是对冰窖设置了重重保护,半米厚的贫铀钢板加十米厚的胶质混凝土,氦氖激光屏障,必要时还能把冰窖灌满硝酸甘油炸上天!就算是芬里厄那种暴力型的龙王想要侵入冰窖再平安撤出也不是容易的事,但那个入侵者偏偏就做到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拿着一张学生证!前面几道屏障都对他无效!谁的学生证那么牛逼呢?当然是我亲爱的师弟咯,他是学生中唯一的S级嘛!”

  “我他妈的根本就没去过冰窖好嘛?”路明非赶紧申辩,“别说当晚没去过,压根就没人告诉我那地方是我能去的!”

  “别冲我嚷嚷别冲我嚷嚷,”芬格尔拍拍路明非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会真的怀疑你么?我们俩什么关系啊?我么俩情同父子……”

  “不要趁机占便宜!”

  “好吧!义同兄妹!”

  “你正经说话会死么?”

  “在古巴好些日子找不到人说烂话,见到你这样的烂人不好好说几句真觉得自己会死……其实我是相信你的,觉得你不会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龙王,”芬格尔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要真是龙王,我跟你睡了这么几年想必贞操难保……”

  诺诺无聊地喝着酒,看着这俩贱货在酒窖里东跑西窜上蹦下跳,芬格尔说哈哈哈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路明非真就提着酒瓶子在后面追。

  出了天大的事儿,感觉这俩家伙还很欢脱的样子,大概是因为重逢吧……好像跟自己相信的人又碰在一起了,所有麻烦都能解决,所有的困难都不足为惧。

  “严肃点儿!都给我滚回来!”诺诺忽然砸碎了一个酒瓶子。

  现在弄出点声音也没事了,反正只有一个保安负责酒窖周边的区域,他现在正昏睡在诺诺脚边。

  “我们得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诺诺把水手刀插在面前的火腿上,“路明非发了神经病,幻想自己认识一个叫楚子航的人;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人侵入冰窖,盗走了龙骨,还重伤了校长;如果两件小概率的事情同时发生,那么其中很可能是有联系的。”

  “我想起个事情我先问,”路明非踢踢芬格尔,“你在那个小说里写过楚子航的对吧?永燃的瞳术师什么的。可我后来看你更新了版本,师兄的戏份都被你自己顶掉了!莫非你也不记得师兄是谁了?”

  “永燃的瞳术师?”芬格尔一怔,“当然记得!”

  “真的?你记得师兄?”路明非不意听到这样的回答,如遭电殛,一跃而起。

  这些天来他询问了各种各样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否定的答复,即使是在他最抱希望的诺诺这里也不例外。可没想到芬格尔竟然记得,也许古巴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能屏蔽外界的一切影响!包括这个影响了整个学院的失忆光环!

  “当然真的,”芬格尔一甩额发,“我炎之龙斩者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任的话?何况在东京我们还共患难过!”

  “我靠!你居然没忘记!”路明非冲上去大力地拥抱这家伙,认识几年来他从没觉得这废柴如此可靠,

  “永燃的瞳术师便是我,我便是永燃的瞳术师!”芬格尔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我怎么会忘记我创造出来的人物呢?”

  “你你你……你搞什么飞机?”路明非懵了。

  “永燃的瞳术师不是我书中的人物么?”芬格尔认真地说,“当时我写那部小说的时候,觉得需要有一个和‘跋扈贵公子’恺撒相对应的人物,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经历拆出来,创作了一个新的人物‘永燃的瞳术师’。说白了,永燃的瞳术师的存在意义就是跟跋扈贵公子相互吐槽,读者们最喜欢这种一冷一热的角色对比了。可我后来觉得男主角有点太多了,就在修改的时候把这个角色删除了,所以他的戏份又都回到炎之龙斩者身上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炎之龙斩者是大主角嘛。”

  “你的意思是楚子航完全是你笔下的虚构人物?”诺诺听明白了。

  “真的啊,我怎么会拿我重要的创作开玩笑?”

  “鬼扯吧你!”路明非急眼了,“你让炎之龙斩者跟老大吐槽不就完了?你还非单独写个人物出来?”

  “那怎么可以?炎之龙斩者的角色定位是生性豪烈不拘小节的异侠,我不能吐槽,吐槽会伤害我的气质……”芬格尔义正词严。

  路明非双手抱头,失魂落魄地蹲了下来。原来是一场空欢喜,芬格尔跟其他人一样,并不认为楚子航真实存在过。

  在那本名叫《东瀛斩龙传》的小说里,芬格尔自己取代了楚子航的位置,就像狮心会的前任会长,英勇善战的阿卜杜拉·阿巴斯学长取代楚子航,在抹杀大地与山之王的战役中刺出了致命的一刀。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需要楚子航,没有楚子航这个世界也很好,很自洽……只是没有了楚子航他路明非觉得有点孤独,那小小的孤独感就像一颗细弱的种子那样,埋在他的心底深处,总在缓慢地生出细小的触须。

  “怎么啦?垂头丧气的,我不远千里来找你,是把你当兄弟!”芬格尔捅捅他,“我都说了我觉得你不是龙族的卧底了!”

  “是啊,你不觉得我是卧底,可你觉得我是神经病对吧?我内心空虚寂寞冷,玩命想男人,以为世界上存在某个名叫楚子航的男人……”路明非耸耸肩,“好吧,现在有一半人觉得我是神经病,另一半人觉得我是卧底。”

  “屁!你可不要小看了我们同睡那么长时间的义气!”芬格尔气哼哼地说,“为了你,我可是把执行部派来调查你的人埋进了烟草地……当然,脑袋露在外面了。”

  “我靠!你把执行部的人埋进了烟草地?”

  “那帮家伙从美国直飞古巴,落地就气势汹汹地来找我,要我交待跟你有关的事。我心说这不只是怀疑你是卧底,是怀疑我也被卧底收买了啊!我当然没什么可招供了,可我看他们的模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就把他们全都打晕埋进了烟草地!”

  “见鬼!我俩到底谁才是学院的叛徒?”

  “可笑!叛徒不叛徒不看你干了什么,而是你以前效忠的组织怎么说!反正在学院看来你才是叛徒,而我顶多就是叛徒手下的鹰犬。”

  “中文说得越来越溜了啊鹰犬兄!”

  “请叫我作家兄!”

  “够了!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一个是学生会主席了,一个是执行部驻古巴专员了,都没长大嘛?”诺诺气得又砸碎了一个酒瓶子,“你们现在得想办法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个头绪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路明非一愣。

  “传说中,没有人能逃脱执行部的追捕,即使你逃到世界的尽头,即使你藏在白宫那座能扛核爆炸的地下掩体里。不要因为卡塞尔学院现在是座学院就忽略它原本的属性,它是秘党,以龙血为纽带的绝密暴力组织,而且非常可能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暴力组织。你们之前没有领会过它冷酷的那一面,是因为你们是组织内部的人,而且在校长的乱折腾下,原本应该是军事化管理的学院变成了神经病乐园。但这个组织仍然具备‘严肃起来’的能力,一旦他们严肃起来,就会显露出秘党的本相。”诺诺说到这里一字一顿,“在他们判断你们为叛徒的时候,我想他们已经严肃起来了。”

  “就是说我们现在变成了龙王那样的目标,而我们原本的队友正在满世界追杀我们?”路明非下意识地吞了口寒气。

  诺诺点了点头,“我恐怕是这样的……他们正在逼近,别忘了他们手中有诺玛。你们来这里的路上只要用过护照、定过机票、用过手机和网络,都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会形成一张路线图,他们会循着路线图赶来。好在金色鸢尾花岛对外是封闭的,但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执行部的追捕队已经到达了马耳他岛,乘坐直升机的话,20分钟就能到达这里。”

  路明非开始坐立不安了。过去的一年里他跟执行部混得很近,知道这个部门的可怕,再加上诺玛……见鬼,她是你的朋友的时候,你远在千里之外的日本小镇,她都能给你空投武器箱,甚至轰炸你的对手,那她扮演你的敌人时该有多可怕呢?

  他在执行部算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连资深专员都认可他的潜力,可他知道执行部的能力绝不仅限于那些现役专员,执行部把很大一部分战斗力都雪藏起来了,舞王要是撞上那些被雪藏的变态专员……只是块待分割的肥肉。

  “你们必须自己查出真相,在没有学院支持的情况下,更糟糕的是,学院现在还是你们的阻碍。”诺诺说,“分析我们手头的线索,只有三种可能性。”

  “哪三种?”路明非略微振作起来,好歹他们这个小团队里还有个有逻辑思维能力的人。

  “最大的可能性仍然是你疯了;其次的可能性是你是龙族派来的卧底,你现在说的所有话都是谎言,就是你侵入冰窖抢走龙骨重伤了校长,然后还来在师姐面前扮好人!”

  “好可怕的可能性!”芬格尔挪动屁股坐到诺诺身旁,小心翼翼地挽着诺诺的胳膊,警惕地看着路明非,“你说他会不会狂性大发忽然把我俩灭口?”

  “就算出现这种情况也该是你保护我好么学长!你不是炎之龙斩者嘛?”诺诺一把推在废柴的脑门上把他推出老远,“第三种可能性,也是最小的一种可能性,我们所有人都被催眠了,除了你。”

  “群体催眠?”路明非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把整个学院的人催眠,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

  “普通的催眠术当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确实存在催眠效果的言灵,富山雅史教员使用的就是这种言灵。他的工作之一就是为执行部善后,分别催眠那些目睹了龙类和超自然现象的人,让他们忘记这些事,或者误以为那些只是噩梦。但以富山雅史教员的能力,不可能做到这种规模的群体催眠。我们只能假定施展催眠的人远比富山雅史教员要强,他用了某个未知的言灵,篡改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篡改你的。”

  “这种言灵……真的存在?”路明非不太敢相信。

  “我也不知道。即使它真的存在,也是超高阶、神术级别的言灵。而龙王中专精精神领域的是白王,白王是最可能的幕后黑手,可按照你所说,白王最后的继承者赫尔佐格已经死在日本了。”诺诺顿了顿,“那么不排除一种可能,你们未能彻底杀死白王,它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因为你们没有拿到白王的龙骨。”

  路明非缓缓地打开了寒战。

  跟赫尔佐格的作战,对于参战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生最惨烈的战斗。那潮水般的死侍、神明般的威仪、把整个东京都拖入元素乱流的力量,不愧是最接近黑王的龙王。最后靠着最后的“皇”上杉越的牺牲、路鸣泽的疯狂爆发和加图索家耗费几十亿美金研制的轨道武器才把事情摆平。

  这种事情真别再来一次了,学院剩下的那点家底儿,耗光了也未必能再摆平白王一次。

  “所以要么楚子航根本不存在,要么白王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愿意接受哪个可能性?”诺诺问。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我希望师兄是真的……”

  “真爱啊!”诺诺和芬格尔异口同声地说。

  “别闹了行么……”路明非无可奈何地看了诺诺和芬格尔各一眼,心说要是有天早晨我发现这世界上没你俩了,我也还不是会满世界地找?

  不过诺诺要是消失了,记得她的人应该是恺撒而不是自己吧?倒是芬格尔那条败狗,找他的重任估计也得落在自己肩上。

  “想找楚子航的话,只有一个线索。”诺诺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线索?”路明非竖起耳朵。

  “你!”诺诺弓起手指在他鼻子上一弹,“如果那个幕后黑手真把我们所有人都催眠了,却偏偏漏掉了你,那你岂不就是唯一的线索么?只有循着你这根线索,才能找到楚子航!”

  芬格尔闻言一愣,然后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就是可惜这根线索有点短……”

  “短你妹啊!高个子了不起啊!”路明非捂着鼻子。

  “那我们怎么用这根线索呢?”芬格尔完全不理他的抗议,转过头去跟诺诺说话。

  “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彻底地抹杀掉一个人,纵然是白王也没法做到。任何人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都会留下太多太多的痕迹,这些痕迹就像画笔留下的笔触,交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人的形象。群体催眠可以抹杀绝大部分的笔触,但总该有些笔触是无法抹除的。你就是未被抹除的笔触之一,你记得其他笔触,我的意思是,跟楚子航有关的人和事,跟着你这根笔触,就能找到其他的笔触,最终重新把楚子航这个人物描绘出来。”诺诺缓缓地说,“到了那个时候,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你们就能找到他,也就能推断出幕后的黑手是谁,以及他为什么非要抹去楚子航。”

  “侧写!这就是师姐你侧写的能力!”路明非恍然大悟。

  “是的,这就是侧写的原理。”诺诺点了点头,“有侧写能力的人,能通过蛛丝马迹的细节推断出曾经发生过的事,就像有经验的画家,给他一张洗过的油画布,只凭残留下来的少许痕迹,他能猜出原本画的是什么。”

  “难怪校长让路明非来找你,莫非校长也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芬格尔捏捏下巴,“让我沉吟沉吟。”

  “你还沉吟,你呻吟还差不多!”路明非翻翻白眼,“不过校长确实说过在师姐这里也许能找到答案这样的话。”

  “原来这次炎之龙斩者要搭档的是一个暴力的文艺女青年和一个废柴……妈的团队组合比日本那次差很多啊!日本那次好歹还有跋扈贵公子和冰山小女王……不过也只好将就了,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以执行部那帮小贱人的能力,很快就会查到这座岛上!妈的!没准他们正在过来的直升飞机上!”芬格尔说。

  “谁是暴力的文艺女青年?”

  “谁是废柴?说别人前拜托照照镜子先!”

  “别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啦,”芬格尔慵懒地挥手,“诺诺,给你半个小时收拾行李,路明非,你从酒窖里精选几瓶最好的酒带上,我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别的吃的,光吃火腿咸死了……半个小时之后大家还在这里碰头,出发拯救世界!”

  “好!”路明非一跃而起。

  说起来拯救世界这种工作对他来说太家常便饭了,不过以前都是被生拉硬拽去的,这一次是自发主动。

  “喂!这种事情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好么?”诺诺往后缩了缩,把带来的大围巾往身上一裹,像只不愿配合的猫那样盯着路明非和芬格尔。

  火烛在她的瞳孔深处跳动,那抹叫人惊心动魄的红,毫无征兆地令路明非想起很多事情来,其中既有她在三峡书库的深处脱下自己的潜水服套在路明非身上,又有她推开放映厅的门、背靠着强光如天使降临的一幕,但很诡异的,还有另一个人……

  这么看的话她俩真的很像,尤其是那猫一样看人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还在东京那间老楼改造的情人酒店里,窗外下着那场连续下了一个月之久的豪雨,那个穿着洋服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齐胸深的水中,望向他的眼神也如猫般警惕,像是期待你的拥抱,又像是畏惧你的遗弃。

  他的头一昏心一软,轻轻地张了张嘴,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喊出那个名字。

  “我可没说跟你们走!”诺诺耸耸肩,“这就像一个游戏,你缺乏命运的指引,你来找巫女,巫女跟你说勇士啊你只需循着你自己的感觉前进就好啦!巫女的使命到这里就结束了,你们道谢之后滚蛋就好啦,还想把巫女拉进你们的战队嘛?”

  “我靠!这种时候你居然说不帮忙?还能继续当朋友么?师兄妹间拳拳的爱都被狗吃了么?”芬格尔皱眉,“别废话!拯救世界这种大事儿,一般人还没资格呢!快收拾行李出发!多带超短裙和高跟鞋!”

  “干嘛?”诺诺一瞪眼。

  “战队里就一个女性角色,不赏心悦目一点说不过去……”

  “我拜托你们搞清楚状况,”诺诺皱眉,“我在这里是为了新娘修业!修业到一半新娘跑路了算怎么回事?还是跟两个男人……我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我知道拯救世界是个大事,但是婚礼对我也是个大事!有的是人可以拯救世界,但是我的婚礼上能当新娘的只有我好嘛?”

  她抱紧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瞳黯淡下去,“我已经从卡塞尔学院退学了,龙族的事情从那天开始就跟我没关系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要嘲笑我,看啊看啊这个要去当夫人的女人,那就嘲笑好啦!反正我知道你们会嘲笑我的……”

  “拯救世界回来继续结婚就是了,”芬格尔大大咧咧地说,“拯救世界和结婚丝毫不冲突,我也是丢下了无数痴缠我的古巴妹子赶回来拯救世界的。”

  “不,冲突的。”诺诺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轻声说,“你记得你决定加入卡塞尔学院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么?卡塞尔学院对你来说是一扇门,打开这扇门你就会进入新的世界,但那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每做出一个新的选择,其他选项就消失了。自始至终,你都只有一条路走。你不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选择,但我已经做好选择了。”

  寂静,就像是心里有根弦被拨响了,音波袅袅地弥散开去,最后剩下的那份寂静。

  路明非这才意识到酒窖里真的很寂静,如果他们三个都不说话,那它简直寂静得像个黑洞。烛光摇曳,芬格尔抓耳挠腮,诺诺拥着她的长围巾,眼神倔强地看他,像猫,像死也不会认错的猫,外面的潮声正急。

  他当然记得诺诺说的那句话……你打开前方那扇门的时候,身后的退路就会消失,自始至终,你都只有一条路走……

  他很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为什么决定加入卡塞尔学院,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在那间放映厅里最后一个让他舍不得的人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这个时候诺诺走了进来,向他伸出手来。

  时至今日想起来还是隐隐地有些疼,其实他加入卡塞尔学院是因为其他人都不把他当回事,他连一点“存在”的感觉都没有,所以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才会义无反顾。诺诺可能也有一个隐隐作疼的理由吧?这时候恺撒为她打开了门,拉住了她的手。

  “记得,那我们走了。”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整理自己那条湿透的领带,让它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然后转身离去。

  时至今日他都是学生会主席了,那还能事事都指着诺诺帮他呢?就看他这一身上下,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Burberry的风衣、Corthay家的皮鞋,还有藏在领子深处的黄金领撑……时间过去,他终于成了那种领子里衬着黄金的男人。

  所有领子里衬着黄金的男人,都该独自上战场。

  他走得那么干脆利落,诺诺倒是愣住了,眼看着那个穿长风衣的身影快要没入黑暗中,她才挥了挥手说,“加油……”

  其实她想说更多的话,比如不愧是我的小弟就该那么帅师姐当年就看你是一条拯救世界的好苗子如今果不其然……可这些话到嘴边全都消散了,最后只剩干瘪的“加油”二字。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竖起右手拇指向上,却不回头……因为回了头诺诺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张沮丧的脸,沮丧得就像小狗被大狗抢走了吃的……

  这时脑后传来“咣”的一声巨响,然后是人体重重倒地的声音……路明非吃惊地回头,芬格尔正丢下手中的酒瓶,把昏迷的诺诺往肩膀上扛……

  “我们拯救世界当然需要这条会侧写的肥羊了!靠!管她是谁的新娘我都得带走!”那条败狗加废柴冲路明非猛瞪眼,“他妈的快来帮我一下!我噻好沉……这妞是发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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